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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的车里有没有这么一把锤子?

有一种锤子曾经销量非常火红,称为“逃生锤”,你是否也拥有过一把?

第一次见到逃生锤,是参加一堂救生讲座会。主讲人受汽车公司邀请,为企业客户讲解在驾驶中,可能遇到的种种意外状况,如何自救和救人,比如车子着火、严重撞击或者掉入水里。然后,主讲人就亮出一般奇怪的锤子,按照他的说法,这把锤子不是锤钉子用的,而是如果不幸受困车内,你可以用它轻易地砸开车窗逃离。我当时也觉得,大家应该要在车里放一把逃生锤,以防意外发生。

后来,突然间逃生锤变成火红起来,各类品牌也一夜之间暴增,价格和形状也多样化。原来市场的迫切需求来自一篇报道:一位车主不慎冲入积水之后,一次次打电话求助,却无法获得及时的救援,结果渐渐陷入绝境,最后一点点地窒息而死。

然后网上就疯了,淘宝上的逃生锤成为最热门的商品。似乎每个人都认定自己面临着一样的危险,都面临着暴雨的威胁,都面对着劣质的市政工程,都需要练习如何敲碎车窗,从水底逃生。

可是,好像没有人问:为什么同时期游泳培训班并没有爆满呢?因为砸破窗子,只是逃生成功的一半。离开车子之后,还需要浮上水面游到水边,这才算是逃出生天。那为什么没有多少人学游泳呢?因为报道中那个受困车主的遭遇给人留下太深刻的印象,人们被“困在自己车里慢慢窒息而死”的概念吓疯了。

逃生锤
图/ 慧聪网

自己的爱车不再是爱车,它变成一口移动的钢铁棺材。自己花了好大一笔钱,买了这么一个棺材来活埋自己,这是无法让人接受的事情。而买一把逃生锤,手指头点几下,就能改变人和车之间的尴尬关系,甚至都不需要超过 72 小时。

问题是,人们真的关心逃生么?不。

人们关心的是自己内心的恐惧。如果真的关心逃生,他们除了买锤子,应该还会去学游泳,甚至在车子里放便携式氧气筒。可是大家都认为买了逃生锤就等于保证平安了。

如果你上网搜寻,你会发现一个简单的数据:虽然一名车主淹死在自己车里是事实;但是,媒体却很少报道真实,每年死亡车祸人数数千人里,淹死的车主没有几个,这才是真实。

或许有人要提出反对意见,认为在车里多放一把锤子不是多大的问题。可是,一把锤子的确不是问题,但是如果抱定这样的想法,你人生的车子上怕早已经不止一把锤子了。十年、二十年之后呢?人生的车子里大概除了锤子已经放不下任何东西了吧?

世界上没有一头骆驼是被从天而降的大象给砸死的,虽然这种死法会很刺激壮观,让人难以忘怀;但是,骆驼可以被一根根放上去的稻草压死,这是有可能发生的事情。

为焦虑的情绪所控制,追逐人群一起行动,会在人生里增加大量根本用不上的锤子,最终成为沉重的负担。而所有这些无用之物,只是为了解决你一时一地的焦虑,对于人生并无任何实际用处,却极大限制了你轻装上阵、快速前进的可能。

当人们拥有一点资产之后,焦虑却成倍地增长了。今时今日得来不易,我们太热爱自己的现在,所以容不得它受到半点威胁。从另一方面来说,我们太担忧眼前的一切突然消失。虽然没有任何理由,但总是隐约觉得此刻自己拥有的一切并不牢靠。

所以,就会陷入一个怪圈:越是努力,也就越是焦虑。所有努力争取而来的东西,都因为拥有而产生了更多焦虑,逃生锤就是这种焦虑的实体。

世间没有一样东西是没用的,焦虑也一样。传媒乐于放大这种焦虑,因为这是它们销量和关注的来源,而销量和关注决定了它们的广告收益。

车主在自己的车里慢慢窒息而死,这是绝对残酷的新闻事实,但对于媒体来说,这是再好不过的故事。

这样的故事永远不缺乏读者,可以用细节不断刺激读者,让他们的焦虑成百上千倍地上升。当所有人都密切地关注这件事情的时候,媒体就已经成功了。因为当人们极度焦虑地关注一件事情,就会忘记了身边的所有,忘记了理性,也忘记了车子掉进水里的概率。

总结来说,如果车上的确有一把逃生锤子,你也无需羞愧,更不要把它扔掉,我希望你能把它保存下来作为一个纪念品。每当你看到人群亢奋莫名,陷入狂躁之中的时候,它可以提醒你保持清醒。这样,你的人生才真正是你自己的人生,你的情绪也不再是饲养传媒的养料。

既然传媒是编剧,你自己就不要入戏太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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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柔
『慢活时光』编务总监。文化人出身,却曾经走转多个江湖——搞过传销、办过咖啡馆、进过媒体业、投身印刷产业,靠着过人的观察力,时常提出洞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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