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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半生的唐山,后半生的梦。

“唐山”是童年经常耳闻的地理名词,从爷爷奶奶的口中,也从别人家的爷爷奶奶口中。

唐山究竟在哪里?老人们描述时,眼神总是越飘越远,时而会停顿在某个段落,大多时候含着一丝不难感受到的忧伤。那个听起来很农村的唐山,那个人情味很浓厚的唐山,那个生活刻苦的唐山,究竟在哪里?

童年总是疑惑,老人们口中的唐山在哪里?(图 / 蔡羽)

那时的小孩——或者说那时的我,总是迷惘的听着,除了对一些诸如乡野奇谈或较为刺激诡异的情节略微伸长耳朵之外,多数时候只是百无聊赖的扮演着老人们所需要的听众角色,偶尔会很不称职的当场呼呼大睡。

忘了什么情况下发现,家里收到唐山的来函。那时我总算确认,唐山不止是老人们嘴里的名词,而确实有这样一个地方,据说住着我们的亲戚。从大人的说话中捕捉来函的内容,大抵都是报告一些家中大小事,而那些远方的事隐约又和老人们的回忆相吻合。

回函是一件挺慎重的事,奶奶不识字,写信的工作落在父亲和叔叔们的手上,奶奶从旁千叮万嘱别忘了交待这个交待那个。当时的国际邮政服务好像挺费时,函件一来一回好像也要很久。信写好折起塞入信封里,而后就寄去我依然不知何处的唐山。

回唐山探亲,敲开的是怎样的一扇大门?(图 / 蔡羽)

有一天,家里突然骚动了,大家既兴奋又紧张。童年的我含糊的知悉,家里的老人要去唐山探亲了。单凭想像,我知道那肯定是大事。多少年了,老人们回味再回味的唐山,说话间都透露着到不了的无奈。这下可好,终于可以回唐山了。

这大抵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南洋华人的大事,很多老人在那时如愿以偿,回唐山探亲。我当然不知道,探亲的意义对他们那一代人而言有多重大,也不知道那都是些什么亲,只听说回乡的老人们都得到乡亲们的鞭炮迎接,很高规格,想像那画面觉得有点夸张好笑。

这时我也上学了,我知道地图上有个地方叫中国,是南洋华人的老家。中国,就是唐山,就是老人们每天叨念不绝的唐山,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令人怀念至此的地方呢?

什么时候,电视开始转播体育赛事,在娱乐休闲选项欠缺电视节目不多的年代,观赏体育转播也聊胜于无,哪怕你可能对体育赛事没有太大兴趣。家里的大人们特别关心中国的赛情,中国的羽球队、乒乓队、排球队要是赢了比赛,那可是举家欢腾。

下南洋的路长,回家的路更长。(图 / 蔡羽)

后来慢慢了解华人下南洋这件事,也逐渐理解在老人们的心目中,唐山是他们的童年,或者是他们的前半生,那里才是他们生于斯之处。当他们在青春的年月,踏上下南洋的海路,没有多少人想到回程的路原来很难。

于是,他们——我们的爷爷奶奶们,大多未曾赶得及在父母死去以前回到唐山一尽孝心,也错过和兄弟姐妹一起成长的宝贵年月。一家团圆,只能是南洋这头家的事,唐山的家已经被历史的际遇拆解。

是的,唐山逐渐沉入老人们的梦里,并将随着灯火最终灭去。后来,老人们很少再提起回唐山的事了,毕竟唐山已远,南洋的家才是触手可及的。下南洋的那一代人,也许已经接受宿命,回不去前半生那个家,只能安眠在后半生的家。

散落的一代人,有了前半生和后半生两个家。(图 / 蔡羽)

有段回忆,一直鲜明。爷爷去世前最后一个大寿,父叔和姑姑们成功联系上爷爷散居各处的兄弟姐妹,竭尽所能把大家都请过来参加爷爷的寿宴。老天怜悯,爷爷的兄弟姐妹们当时都健在,一场大团圆终于在寿宴前夕上演。这场团圆,与上一次,惊人的相隔五十年。话别那时,大家还都是青春飞扬的青少年;再见之时,已经满头白雪泪连连。

爷爷一一的拥抱弟弟妹妹,老人们哭成一团,我们在旁边也眼眶湿了。我想起自小听老人们喋喋不休的唐山,当下我明白这个地理名词背后的意义是什么。什么样的团圆需要等五十年?什么样的家一辈子无法团圆第二次?那次的团圆,只剩爷爷和兄弟姐妹,父母都不在了;那次团圆以后,爷爷和兄弟姐妹们也陆续走了大半,再也不会有下一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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蔡羽
『一起吃风』企划总监。右手执笔,集文化人、媒体人、研究人、设计人于一身,对文化产业有独到见解;左手从商,累积多年经验,对市场具敏锐触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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